其实,应该叫姐们,但总觉得“姐们”没有“兄弟”那么响亮和大气,也没有兄弟喊起来有种大义和深厚的感觉。上铺也不确切,她和我是睡对倒的,好的时候头对头,吵的时候脚对脚,总之,她是我上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小惠。
当我听到小惠父亲去世的消息时,突然意识到大学时期单纯的女孩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小惠已经是两个女儿的妈妈了,她不仅经历了诞生,而且开始面临亲人的逝去,作为女人,已经开始历经人生的最后一关了。想起冯唐的话,人生真他妈短,比小鸡鸡还短。
我没有给小惠电话,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我们怎么从那一群在大学里幻想人生故事的女孩一跃成为拥有故事并经历生死的妻子和母亲的。父母走后,我们只能是被家人朋友依靠的墙壁,而世界上不再有我们能依赖的角落了,换句话说,女人最终无处可逃,要么面对,要么认输。
我早想写点东西抖落一下大学宿舍的四块料,四个女子的性格差异实在很大。一个是浪漫的宁宁,她的歌和字都漂亮极了,招得我们班上的丑八怪班长对她一见钟情。那个丑八怪班长除了学习不好,长相不好之外,写了一手好诗,弹了一手好琴,让我暗恋很久,一直没舍得下狠手,结果发现他丧尽天良地爱上了我们宿舍的美女,我也只能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地割爱了。宁宁对丑八怪班长没化学反应,她那时正喜欢北大的一个高才生呢。我依然记得自己跟保镖一样护送这朵舍花去北大约会的情景,最后宁宁嫁给了北大学子,我考上了北大的MBA。总之,宁宁是我们宿舍的骄傲,她的床铺永远是最干净的,学习成绩永远是最好的。
住在宁宁对头的是海勤,她是我们宿舍最会过的,因为父母是上海人,所以海勤每次最受欢迎的一天就是周一返校回来,我们把她压在床上,把她的私囊翻个底朝天,她爸妈带给她的辣酱,红烧肉等等全都上交。海勤结婚的时候,我电话里问她缺什么,她说少个高压锅。电话被公司同事听到,都说她没品,还笑话我大学读的是烹饪专业。送了锅后,我本以为她继承了老一代的优良传统,向美食界发展,结果她却每天去自己父母家蹭饭,周末去小惠家打牙祭,没出息之极。总之,海勤那时是宿舍里最会吃的,在我每周末回家恨不得让我妈炒碗肥肉吃的年代,她已经过上了把食堂的肉包子里的油都先挤出来再吃的奢侈腐败的日子。海勤的脸蛋和身材都象个秋天的苹果。
小惠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完全是因为她的早熟。她不仅成功地充当了我与老公的媒人,而且还顺手给自己在双学位班上挑了个帅哥。她的衣服是最时髦的,装备是最先进的,什么录音机,CD等等都是最新款,就是学习差点,但丝毫不妨碍她在我们中间的威信。当我在学校露台kiss完慌里慌张跑回宿舍躲进被窝时,她就从她的床头探过烫满大花的脑袋,充满暧昧地问我“怎么样,吻的时候用上舌头了吗”?那模样很象老妓女教唆刚入行的雏儿。小惠的男朋友是个腼腆文静的男孩,碰上老奸巨滑的她,被折腾得断过好几次气。
我们四个女孩连拉屎撒尿都在一起,并常给摄影系的男生当免费模特,现在怀疑那些男生没一个好东西,也许他们的目标全是美丽的宁宁和时髦的小惠,我和海勤是顺便搭的,就象食堂里买包子一定给你点咸菜什么的。
我们有时在宁宁的倡导下唱流行歌曲,齐豫是我们的偶像,四个人唱“九月的高跟鞋”,“高山上的湖水”,“橄榄树”,而且是在熄灯后唱,最后那个超高音美声并跑调的一定是小惠,她为了巩固自己的领导地位,把脸憋得通红也要盖过我们,直到宿舍的门被一只鞋打上来,或者有人高喊着“别他妈撒癔症了”才住嘴。没人说我们唱得好,除了楼下404的男生,那里住着丑八怪班长和我老公。
小惠的义气是象我妈一样护着我,那时老公狂追我,进行了举世闻名的绝食运动,三天后他们宿舍的三个哥们一起上门,目露凶光地说要找我谈谈。我吓得在床上差点尿裤子,小惠平静梳洗打扮,然后代替我谈判去了。一会儿,她容光焕发地凯旋归来,说“摆平了。如果他还不去吃饭,那么明天你也开始绝食。看谁熬得过谁!”接下来的一天,她决意不让我出现在食堂,并对“404 的黑社会们”视而不见。回到宿舍,她和海勤变戏法般地从书包里兜里掏出包子馒头,让我过上了一日三餐饭来张口的美好日子。
再后来,我和老公真谈上恋爱的时候,小惠开始当“导演”了,把宿舍窗子挂上纱巾,桌上摆满水果,灯上围着丝绸,请了404的黑社会来我们宿舍,让他们每人带把吉他为我们伴奏,开了个浪漫的party。从此唐与吐蕃合为一家。
小惠的男朋友大我们几届,毕业后分配到新华社,后来又做了出国访问学者,非常出色。他对小惠的感情虽然是那种内敛却依然感到炽热的。我真心希望他们两个终成眷属,可小惠为了孤独的老爸,毕业后还是顺从父意选择了另外一个男人。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时,对新郎并不了解,却看得出她处处为父亲着想,细心周到,她的眼睛没有在新郎身上,都在自己的父亲身上转悠了。她那一头银发的老父亲实在也为那场婚礼费了不少心思,到场的都是各路名流,气派热闹,从始至终,老父亲的眼睛都在湿润地微笑着,那是一场父亲嫁女儿的婚礼,平日张扬的小惠温顺得象只猫,我却不知为什么有些难过起来。小惠的父母在她幼时离异,很小她原本跟着妈妈身边,拉撤妹妹长大的,后来因为父亲年事已高,又只身到北京照顾父亲。在我们以爱情为中心的年龄时,她已经成熟到为父母的幸福而奔波的人生阶段了。
如今,她的生活中有了爱她的丈夫,有了她爱的女儿,也许还有她私藏的爱情回忆,却少了一部分责任,她不用过年过节去看望照顾老父亲了,不用往医院奔跑着行贿医生护士了。责任跟爱情一样是有期限的,就象孩子终于有天要出嫁。责任和爱情离开后,自由成了过年过节商店里的打折促销品,代价小了,可总觉得是积压货。
生命的存在是互相纠缠的铁丝网,还是独木成林的一棵竹子呢?